五两一钱:从袁天罡称骨,解密《千与千寻》中被夺走的名字
命理之学,浩如烟海,其中唐代袁天罡所创之“称骨算命”,以其简明而又玄妙的方式,流传至今、此法将人之生辰,即年、月、日、时,各自对应一个“骨重”,四者相加,便得出一人一生的总“骨重”、骨重有高低,命格分好坏,从二两一钱的“终身劳碌”到七两一钱的“荣华富贵”,寥寥数语,仿佛勾勒出人一生的轮廓。
而在诸多命格之中,“五两一钱”的批语尤为引人注目:“一世荣华事事通,不须劳碌自亨通、弟兄叔侄皆如意,家业成时福禄宏、”此乃上佳之命,生来便带着福气,无需过多挣扎,便能顺风顺水,亲族和睦,家业兴旺、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“身份”,一份早已注定的安逸与尊荣、拥有此等命格之人,仿佛是命运的宠儿,人生剧本早已写好,只需按部就班,便能收获圆满。
此等命格,看似坚不可摧,然世事无常、若将目光投向光影交错的幻境,宫崎骏先生的《千与千寻》,便为这命理之说,提供了一则意味深长的注脚、影片中的少女荻野千寻,初登场时,懒散、娇气,对未来充满着不情不愿的抱怨、她随父母误入神灵世界,父母因贪食而变为猪,她自己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、这是一个现代家庭的独生女,物质优渥,不识愁苦,她的前半生,何尝不似那“不须劳碌自亨通”的写照?她的初始状态,恰如一个被命运庇佑的“五两一钱”之人。
神灵世界的规则,却将这份“天定”的命格彻底击碎、汤婆婆,那位掌控着油屋的魔女,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夺走人的名字、荻野千寻,这个承载着她过去、现在与未来的符号,被无情地剥夺,只留下一个单薄的“千”字、名字,在东方文化中从来不只是代号,它关乎一个人的根本,是自我认知的基石、汤婆婆通过契约夺走名字,实则是夺走了这个人的过往、身份,以及她与生俱来的“命格”。

从“荻野千寻”到“千”,她不再是那个被父母宠爱、对世界挑剔的女孩,而变成了一个最底层的劳动者,一个随时可能因遗忘名字而永远迷失的游魂、她的“五两一钱”福禄,在汤婆婆的契约面前,化为乌有、她必须学会谦卑、勤劳、勇敢,去洗刷最肮脏的浴池,去服务最难缠的客人,去面对无脸男的欲望与孤独、她的人生,从“自亨通”的坦途,急转直下,变成了步步惊心的险路。
影片的高明之处在于,它并未让千寻依靠某种外力或奇迹恢复身份,而是通过她自身的努力与善良,一步步寻回自我、她帮助河神,得到珍贵的丸子;她善待无脸男,净化了他的贪婪;她记起白龙的名字,解除了他的束缚、每一次行动,都是对“千”这个身份的超越,都是对“荻野千寻”这个名字的追寻、她不再是被动的命运承受者,而成了主动的命运创造者。
白龙的遭遇,更是与千寻形成了绝佳的互文、他忘记了自己的真名“赈早见琥珀主”,成为了汤婆婆的鹰犬,失去了自由与尊严、名字的遗忘,同样意味着命格的沦丧、当千寻帮他记起名字的那一刻,他才真正挣脱了束缚,龙鳞飞舞,重获新生、这印证了名字与命运之间那条无形的纽带,找回名字,便是找回了自己本该有的人生轨迹。
回过头再看“五两一钱”的命格,便有了新的感悟、袁天罡的称骨术,描绘的是一种先天的可能性,一种基于生辰八字的运势基底、它或许能决定一个人的起点,却无法完全禁锢其过程与终点、千寻的故事恰恰说明,纵使是上佳的命格,也可能在特定的境遇下被“清零”、而决定一个人最终走向的,并非仅仅是那几两几钱的“骨重”,更是身处逆境时的选择,是内心的坚韧与澄澈。
当千寻最终成功记起自己的名字,带领父母离开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时,她已不再是来时的那个娇气女孩、她眼神坚定,步伐沉稳、她找回了“荻野千寻”这个名字,但这个名字的内涵,已经被她用汗水、泪水与勇气重新淬炼过、她的人生或许依旧会回归“五两一钱”的顺遂,但这份顺遂对她而言,意义已截然不同、它不再是理所当然的恩赐,而是历经考验后赢得的战利品。
称骨算命,算的是一种先天的“势”,而《千与千寻》所讲述的,则是一种后天的“为”、名字被夺走,象征着先天优势的暂时失效、在那个被规则异化的世界里,众生平等,无论是人是神,都必须通过劳动与行动来证明自身价值、千寻的旅程,便是在命运被剥夺之后,依靠本心与善意,一笔一划,重新为自己书写命格的伟大史诗、她的骨重未变,但她的灵魂,却因这场试炼而变得无比厚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