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三更,寒风穿过寂静的窄巷,街角那盏昏黄的孤灯下,坐着一位瞽者、他面前摆着一方旧布,上面画着太极八卦,身旁立着一根竹幡,上书“铁口直断”四字、寻常日子,来求卦问卜的皆是红尘俗世的善男信女,可今夜,他的客人有些不同、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,一丝寻常人察觉不到的滞重。
这便是传说中的场景——算命瞎子,在给鬼看八字、此事究竟可信与否?若要探究,便不能以常理度之,而需深入其背后的那套独特逻辑。
一个根本的难题是,鬼魂如何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?人死之后,便脱离了阳世的生命轨迹,进入阴曹、八字,乃是人出生之时,由年月日时四柱天干地支构成的命盘,它记录的是一个人在阳间的气运流转、鬼魂已是阴物,阳间的命盘对它是否还有约束力?
精通此道的老先生会说,这正是关键所在、鬼魂所执着的,恰恰是它生前的种种、它们之所以滞留人间,多半是因为心愿未了、怨气未散、这些执念的根源,都深植于其生前的命盘之中、一个生前格局里注定情路坎坷的人,死后很可能化为痴情的怨鬼;一个命里带煞、不得善终的将军,死后或许会成为徘徊在古战场上的煞神、要解开鬼魂的结,必须追溯其“阳命”,也就是它生前的那个八字、瞎子先生要看的,正是这张旧日的命盘,从中找出困住它的症结。
事情并非仅此而已、鬼魂除了“阳命”,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——死亡、它死去的那一刻,同样是一个完整的年月日时,这便构成了它的“阴命”八字、这个八字,决定了它成为鬼之后的形态、能力和际遇、是化为厉鬼还是善魂,是能入轮回还是注定魂飞魄散,线索往往藏在这个“阴命”里、一个道行高深的算命先生,会同时推算其生前与死后两个八字,两相结合,才能窥见一个魂魄完整的过去与可能的未来、阳命看其因,阴命断其果。

那么,为何偏偏是瞎子能做这件事?民间智慧认为,人一旦失明,上天便会为他打开另一扇窗、这扇窗,便是“心眼”、肉眼所见,皆是阳间的光影色相,会蒙蔽人的感知、瞎子看不见阳世的浮华,内心反而如一池静水,能敏锐地捕捉到常人无法察觉的阴气、怨念和能量波动、当一个鬼魂带着它的故事来到摊前,即便不言不语,它散发出的那股独特的阴寒之气,以及其中夹杂的生前执念,早已被瞎子的“心眼”看得一清二楚、他甚至不需要对方开口报八字,便能从那气场中感知到关键的信息,仿佛那魂魄本身就是一本打开的命书。
这种“看”,不是视觉上的看,而是一种通感、他能“听”到魂魄的悲泣,“闻”到怨气的味道,“触”到执念的冰冷、他的卜算,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金木水火土的生克制化,更像是一种与异度空间的沟通、他拨动的算筹,与其说是在计算天干地支,不如说是在与那个魂魄的命运产生共鸣,探寻其在阴阳两界夹缝中的出路。
一个徘徊不去的魂魄,为何要寻求算命?它们的需求,远比活人更为迫切和纯粹、有的,是想知道杀害自己的仇家如今下场如何,何时能看到恶有恶报;有的,是放不下阳世的亲人,想算算他们未来的福祸吉凶,自己能否暗中庇佑;还有的,则是迷失在生死之间,不知该去往何方,希望先生能为它指一条投胎转世的明路,告诉它何时何地才是最佳的轮回时机、它们所求的,是一个了断,一个答案,一个能让自己安息的理由。
至于这笔交易如何完成,自然不能用阳间的金钱、鬼魂支付的酬劳,通常是阴物、或许是一锭纸钱元宝,在先生眼中会呈现出某种短暂的光晕;或许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,比如某处埋藏的宝藏或一桩陈年旧案的真相;甚至,可能是一个承诺,在某个关键时刻出手相助,挡一次灾祸、这种交易本身,就充满了风险与玄妙、先生泄露了阴间的天机,也要承担相应的因果,稍有不慎,便可能被阴气反噬,折损阳寿。
“算命瞎子给鬼看八字”这件事,若用现代科学的尺子去衡量,自然是无稽之谈、可若将其放回它所属的那个由阴阳、五行、鬼神、因果构筑的文化体系里,它却有着严丝合缝的内在逻辑、它不是一个真假的问题,而是一个关于信仰、敬畏和想象的故事、它告诉我们,在某些人眼中,命运的法则贯穿生死,即便是化为鬼魂,也依然在某种规则的束缚之中,依然需要寻求指引与解脱、那街角昏灯下的瞽者,便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孤独摆渡人,用他的“心眼”,看透生死迷雾,为那些迷途的魂魄,卜算最后一卦。